二、
“快起床了,下了班我们去你爸妈家看孩子。”朴漫漫说完便出去梳头洗漱去了。
欧阳晋华这才慢慢的缓过劲来,这个梦做得悠长持久,梦中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清晰。那个叫无泪的女人,除了这名字完全不通情理之外,其他各种情状竟似真有其人,无论是初识之夜的冷淡矜持,还是飞奔过后的娇喘吁吁,都完全没有一般梦境里的脱节与荒谬。古城也是逼真透彻,一草一木,一屋一影,竟似亲身游历过,伸出手来便可以触摸一般。为何会在梦中见到这么一座逼真却陌生的古城,遇见这么一位神秘而鲜活的女子。欧阳晋华想起年轻时候做过的那些春梦,其中也有支离破碎如此一般的情节,难不成到了现在这个年龄,儿子都十岁了,却还来个第二春,枯树发新芽不成?欧阳晋华一边摇着头讪讪笑着,一边缓缓的穿好衣服。也许只是留存在记忆深处的一些年轻时代的幻想,那时,他也迷恋过武侠小说,整日整夜的坐在床上读完,幻想自己是侠士高人,在凶险江湖中惩恶扬善,幻想有几个软红快绿投怀送抱,那个年代又充满着空妄的幻想与激情。中专生活遥远得恍若旧梦,转眼间,这十多年如水般流走,年轻时的很多梦想与追求都替换成了眼前真实厚重的生活。现在,欧阳晋华教了十年的语文,当了五年的班主任,一年前评上中学一级教师。这次校领导改选,他有机会当上教导主任。儿子十岁了,明年就升四年级,老婆朴漫漫也磕绊着一起过了十多年,那张圆圆的胖脸也早已习惯。年轻时候总觉得人生是一场历险,而现在看来,人生只要是一次散步就足够了。
草草的喝了瓶奶吃了个馒头,待朴漫漫略略涂了点胭脂口红,他俩便一起朝公路走去。在那里,欧阳晋华要和朴漫漫一起等着往邻乡去的汽车,朴漫漫在那边的邮政局上班,他要看着她上了汽车,才一个人往回走去学校。每天早上皆是如此,除非汽车不来或者晚点——这条线路只有两辆中巴,有时其中一辆抛锚待修,或者是司机参加亲戚的婚葬喜筵——欧阳晋华就会回家去骑了摩托送朴漫漫过去,再自己骑回学校。
这一天,或许是梦境触发的回忆让欧阳晋华颇为心情良好,他没有埋怨朴漫漫拖沓的化妆过程,而是静静的等待,接着便帮她提着口袋走出家门。一路上,朴漫漫都用手挽着他的胳膊。这是他们早已习惯的动作,早在谈恋爱的初期,就不断有人说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老夫老妻。虽然当时也有很多兄弟哀叹:“情场浪子”欧阳晋华居然栽在了这样一个女人手里。欧阳晋华也无法解释这些事,只能用“缘分”二字搪塞过去。当初他经历的那些女子的确各个美丽、青春,完全超越朴漫漫,性格也并非总是刁蛮任性,有几个欧阳晋华是真心诚意的觉得会与她走一辈子的。可是最后,他还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憨厚纯朴的女人。而且这一过便是十多年,中途也有曲折和起伏,但最后还是撑了下来,而且让感情愈发的坚固了。欧阳晋华看了看身边这个女人,长相普通,对生活无太多的企求,虽然也会喜欢高档的衣服和昂贵的口红,不过也很愉快地接受现状。生了孩子后更是一心一意地照顾孩子,即使热衷于打麻将也不忘把老人、孩子、饭菜并家里的大小事务照顾得妥贴周到。在这个平静的小镇上,他们两个几乎算得上是模范夫妻了。
从浮想联翩中醒过来时,欧阳晋华发现他已经送走了朴漫漫,现在正独自一个人往学校走去。这年夏天,稻谷似乎熟得特别早,低年级的学生不得不提前放农忙假,让孩子们去帮助父母完成这提前到来的收获任务。儿子便也被送回老家去帮着做些小事,自从欧阳晋华考上中专后,他变成了村里的秀才,于是再没下田去收过稻谷,父母家中诸事都是由还在农村里种地的大哥大嫂打点。工作过后,欧阳晋华便每年不定时的送些现金回去给父母并大哥大嫂,以作为读书期间供养的回报。而随着儿子渐长,欧阳晋华便时常陪着儿子或让他单独回老家,一来让父母看看他们可爱的孙子,二来也让孩子更懂得生活的艰辛和劳作的不易。欧阳晋华相信这是一种极好的教育方法。就像即使他在城市里求学的那些日子,他依然无法忘记家中稻谷的香味和父母的背影。于是看着城市孩子们奢侈浪费,追求高档,他却依旧保持着自己节俭朴实的风格。
一阵微风吹过,送来阵阵稻香。欧阳晋华走在起伏的谷浪中间,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灵巧的手指,在钢琴键盘上敲击出流畅的旋律。举目四望,自己已被稻穗的金黄完全包围,不远处趴伏着几片细小的平房,那是稻田的主人们像稻草人一样守候着自己的财富。稻田的边际处,初升的太阳正试图努力的挣扎出来,它把这片辽远的海洋更是点缀得光辉灿烂。欧阳晋华陶醉在这样秀丽壮阔的田园风光中,直到看表方知时间不早,这才匆匆的朝学校赶去。